对话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董培:早期诊断靠体检,“同药不同报” 肾癌治疗如何靠慢病化管理破局?

wap (10) 2026-05-14 21:10:07

每经记者|甄素静    每经编辑|许绍航    

近日,中国临床肿瘤学会发布新版泌尿肿瘤临床实践指南,其中晚期肾癌诊疗路径迎来重大更新。

在肿瘤治疗领域,发病率排名前十之外的“小众癌”长期处于资源投入少、药物管线缺、医保覆盖不足的弱势地位。肾癌作为泌尿系统最具代表性的恶性肿瘤,年新发患者约4万人,因对化疗不敏感、病理类型复杂、早期隐匿性强,长期被视为临床难题。

但近年来,靶向与免疫治疗迭代、立体定向放疗(SBRT)技术突破,正在改写晚期肾癌病程。晚期肾癌5年生存率已从不足20%提升至50%以上,“慢病化管理”从理念变为现实。

一边是临床疗效跨越式提升,一边是国内外药物差距4~5年、医保适应证规则滞后、患者自费压力巨大、药企研发投入意愿不足的现实困境。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近日专访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主任医师、博士生导师董培。作为国内肾癌慢病化管理的最早提出者与践行者,以及肾癌诊疗领军人物,他深度剖析了肾癌年轻化趋势、临床诊疗困境、医保支付痛点、局部治疗突破与产业创新方向,还原了小众癌精准可控的治疗路径。

肾癌早筛先天短板:无标志物、无症状、早诊靠体检

肾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老年肿瘤,却正呈现清晰年轻化趋势。董培向每经记者明确表示,目前所有肿瘤都呈现年轻化倾向,肾癌同样如此,而且年轻患者的病理类型更特殊、恶性程度更高、转移更早。

“肾癌的好发年龄集中在中年,但年轻人发病,很多是与基因突变、遗传性相关的特殊类型肾癌。这类肿瘤恶性程度远高于常见的透明细胞癌,一确诊就可能是多发转移,根本没办法‘一切了之’。”董培告诉每经记者,“对于复杂病例,病理诊断几经周折,只有大型肿瘤中心才能完成精准分型。”

更棘手的是肾癌的天然隐匿性。“肾脏位置深,被肌肉、腹膜保护,早期肾癌几乎没有任何症状,不会出现血尿、疼痛,也没有可依赖的肿瘤标志物。早期发现唯一的途径就是体检B超。”董培直言,这也解释了为何南方地区肾癌早期检出率更高,公众健康意识更强、体检覆盖率更高。

在此背景下,肾癌临床困境进一步加剧:年轻肾癌患者常表现为初诊即全身多发转移,需要多学科综合治疗(MDT),而非常规手术;特殊病理类型对标准靶向、免疫方案反应不一,耐药更早出现。

“同样是晚期肾癌,老年透明细胞癌可能单药靶向就能控制两三年,年轻特殊类型可能一线治疗就快速进展。这意味着,肾癌的治疗必须走向更高精准度、更强个体化。” 董培表示。

药企研发为何不爱“小癌种”?

在中国每年超400万例新发恶性肿瘤中,肾癌占4万例左右,排名前十以外。这个“小众”标签,直接决定了它产业命运。“因为本身发病率不高,药企的研发积极性肯定不如肺癌、肝癌那样高,没有那么多厂家去扎堆开发相关药物。”董培向每经记者解释了小众癌最核心的产业困境。

更棘手的是,肾癌对化疗不敏感。“打化疗作用很小”,这意味着患者的治疗路径几乎被锁定在靶向药物、免疫治疗以及尚在研发阶段的ADC药物上。有限的治疗方式,让每一次用药决策都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这种产业与临床间的错位,在药物准入上体现得尤为残酷。一款在国外已证实有效的肾癌新药,要想进入中国市场并纳入医保,必须在国内从头完成III期临床试验,拿到中国的临床数据。

“比如仑伐替尼、卡博替尼,国际数据很好,但公司可能觉得没必要再在中国做一遍研究,成本太高。”董培坦言,从国外研究发表到国内获批上市,再走到医保准入,至少落后5到10年。以阿昔替尼联合特瑞普利单抗方案为例,该方案在国内获批一线晚期肾癌适应证并进入医保的时间,比国外晚了整整五年以上。

“二线、三线以上基本就没有标准推荐了,指南只能说‘建议加入临床研究’。”董培说。目前国内肾癌治疗与国际前沿存在4~5年差距,核心卡在药物获批与医保准入环节。

董培直言,国外早已进入靶免联合主流时代,而国内仅阿昔替尼联合特瑞普利单抗获批晚期肾癌一线适应证,且仅限一线报销,二线及后线使用无法纳入医保。“患者一线用药无效后,更换方案即变为自费,经济压力陡增,这是小众癌患者最现实的困境。”

有时候,医生因不熟悉医保报销政策“踩过雷”。

“我也被罚过。”董培向记者讲述了一个典型困境:伏罗尼布联合依维莫司获批肾癌二线适应证,医保报销的前提是一线必须用过舒尼替尼或索拉非尼。而医保可以报销的舒尼替尼是国产药、不是进口药;索拉非尼因在肾癌中效果不佳,临床已很少使用。如果医生不了解这一连串历史背景,给一线使用培唑帕尼的患者开了依维莫司并勾选医保,就被判定为违规。 

董培说,现在有条件的医院会设置医保弹窗二次拦截,由医生确认勾选并对自行负责。“但这确实加重了医生的负担,我们不仅要懂治病,还得吃透医保不断更新的规则。”

更令患者困扰的是“同药不同报”。同一款靶向药,在肝癌中可医保,在肾癌中就全自费。“原因很简单,在国内肾癌人群里做过III期研究,就没有适应证,自然进不了医保。”董培告诉每经记者。

“很多人都是一线几个月就进展,二线开始自费,经济压力非常大。”他说。

肾癌如何作为慢病来个体化全程管理

面对这一困局,董培反复强调一个理念:肾癌应当作为慢病来进行个体化全程管理。“五年前我最早提出来的时候,很多人觉得五年生存率才20%左右,怎么当慢病?但现在中位生存期已经超过五年,五年生存率超过50%了。”

在董培看来,晚期肾癌具备高血压、糖尿病式的长期管理条件。“慢病化不是消极等待,而是精准排兵、阶梯用药、多学科互补,在保证生存的同时兼顾生活质量与经济成本。”

这一理念彻底颠覆传统“进展即换药”的粗放模式,治疗不再是一锤子买卖,而是“排兵布阵”。董培分享经典案例:一线治疗中出现寡进展(少数几个病灶缓慢进展)时,不更换系统药物,而是对进展病灶进行局部放疗或消融,可以延长15个月的再次稳定时间。“我们有个病人,一线靶向药用了七八年,中间出现一次寡进展,我们加做了放疗,又稳定了两年多,到现在还在一线治疗,后面还有很多武器可以留着用。”

董培告诉每经记者:“不要把最好的武器全部在一线炸完,炸不死人,人也炸残了,要考虑疗效、毒性和经济成本三者的平衡。”

他举例,有患者一线用国产仑伐替尼(每月费用两三百元)联合国产PD-1(每月费用两千多元),总费用仅两三千元,同样有效。“不是说越贵的药就要越早用,也不是进口药就一定有效。要根据风险分层、身体状况、经济情况去综合考量。”

中国方案“破局”:从跟跑到局部引领

尽管存在诸多掣肘,但在一些细分领域,中国学者和药企已经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
董培团队近期发表了一项II期临床试验结果:在初治寡转移肾癌患者中,一线舒尼替尼联合立体定向放疗(SBRT),相比单用舒尼替尼,客观缓解率从20%左右提升至80%以上,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从7.6个月延长到17.2个月。“这是全球首个比较SBRT联合靶向vs.单药靶向的前瞻性对照数据。”董培告诉每经记者。

放疗曾被认为对肾癌无效,这是源于传统常规分割放疗的时代局限。而现代SBRT采用大分割、高精度照射,局部控制率可达95%以上。“很多医生观念还没转过来,但数据已经非常清楚了。”董培说,这项研究不仅证实了联合方案的可行性,更重要的是展示了中国团队在治疗模式创新上可以走在世界前面。

在非透明细胞癌这一更难治的亚型中,董培团队也取得了突破。“我们做的非透明细胞癌一线靶向联合免疫方案,有效性数据是目前国际上已发表研究中最高的。”用的全是国产药物。

此外,随着国产HIF-2α抑制剂等新药的临床研究推进,国际上正在探索的“靶向+免疫+HIF-2α抑制剂”三联疗法,未来在国内也有望以更低成本惠及患者。而对于有急迫需求的患者,董培也给出了明确建议:可以关注海南乐城医疗先行区、珠海横琴新区等国家特许医疗区,在这些地方通过正规处方使用国际已上市但国内未获批的药物。

封面图片来源:每经媒资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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